25岁的时候,我成为一个理发师并且成功的在科大的西门口开了个理发店。科大的西门混乱不堪,其实就是一个市场,各种小吃的、廉价的内衣裤、杂货店、劣质的礼品商店,就是这些东西,我在这些东西里经历了我最不堪回首的和另外一些让我感到光辉荣耀的日子。所以我还是喜欢这里的,喜欢这里的一切除了梅雨季节阴沟里的臭水的味道 。
四月的下午阳光灿烂,我的理发店里没有客人。
我没有太多的家当,而所有的器械不过是一把电推子、两把剪刀,开始还有一把刮刀的,但自从我把黑子的脖子开了以后我就不再用了,主要是没人敢让我用,这比较影响生意,所以到最后我借着黑子过生日的机会就送给他了。据说他一看那把刀牙根儿就痒痒。除了这几件东西以外桌子上摆了满满两排各种牌子不同型号的洗发水瓶子,其实是我毕业之前在宿舍二楼搜刮的,现在里面装的一嘛都是假冒的海飞丝。
我说过四月的下午阳光灿烂,我的理发店里没有客人。门外的临时晾衣绳上挂满了半新不旧的毛巾,都是浅色的,这使它们看起来很干净,我喜欢看它们在阳光下随风摇摆的样子,懒懒散散又捉摸不定。它们开始是湿的,后来干了,甚至变硬了。我就是喜欢看它们无所谓的摇摆。
四月的下午阳光灿烂,西门的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人们都躲在家里,学生躲在宿舍里逃避太阳,当然有些人出去玩了。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我曾经这样生活过,我知道两平方公里内的一切事情,但在这之外,我不清楚……
这样的一条街道我习惯叫它“西街”,但它不是阳朔那条满是外国人并且声名显赫同时经常传出凄美爱情故事的西街,这里传出的只有傍晚夕阳下的叫卖声和毕业生们无所畏惧哭与笑。这些我也都知道,因为我同样哭过笑过……
但这些现在已不再重要。
西街的店铺很小,我的也一样,我的床就在我的头上,旁边的木梯子直通我的枕头,看起来像个阁楼,其实它比棺材舒服一点。
而我的左邻右舍我都很熟悉,
左边是一个胖姑娘开的音像店,科大有一半的vcd是从这里租的,她那的毛片都放在那个破沙发右边的夹缝里,我们经常厚着脸皮讪笑着径直去拿,而店主,那个胖姑娘也半推半就,虽然我们经常连租金都不给,而老大的学生证应该还在那里抵着,成为我们永久的留念,也是罪证之一。
我右边的邻居过去是一个卖化妆品的店铺,兼卖雨伞钥匙扣之类的东西。当时的老板是个30出头的少妇,模样还相当养眼,人也和气,只是卖的东西贵了点,虽然确实是好东西,也没有假货,但是毕竟大一的学生太少了,而我们这些老战士绝对不肯花38块买瓶洗发水。当然我曾经在她这买过一把淡黄色的天堂伞,很好用,也漂亮,但后来丢在出租车上了。等我想买第二把的时候她就已经关门大吉了,那时我还没毕业,所以我没能有幸跟她做邻居。
现在的老板其实是原来的老板的朋友。这个丫头一时好心接了这个摊子,改做精品店,就是卖一些钱包打火机音乐盒之类玩艺儿,不怎么挣钱,还雇了一个姑娘站柜台,我肯定她入不敷出。可这老板我也认识,就是学校里的人,老公是学校网管,我和他们混的满熟,所以也经常过来扯扯淡。
在这样一个四月的阳光灿烂的下午,行人稀少,而路边的脏水也慢慢干涸,一串毛巾在那里招摇着,一切都那么恬静而舒适,让人昏昏欲睡。
可身边的阿紫姑娘并不想睡,她眨着大眼睛,微微的笑,笑得很美,并且看着我的脸。这让我感到很是幸福。
阿紫是这个理发店的另一个老板,而不是老板娘。她很漂亮,有长头发,那是我为她修剪的,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芒。而我更喜欢她白皙的双手,每天这双手在温水里洗毛巾,有时候还加上我的手。
阿紫是那么的安静,从来也不讲话,她是一个哑姑娘,高兴的时候就望着我甜甜地笑,伤心的时候也不出声,最多轻伏在我的肩膀幽幽的喘着气,我就能知道是我和隔壁丫头说多了话还是她月经不调。然后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以示安慰,而她就很快又高兴起来了,露出甜美的笑容。我喜欢她这样,而且不会离开她。她也知道这点,肯定知道的。
过去我还在读书,而阿紫是学校里小卖部的售货员,虽然她不说话,但是能听到我们讲话。我要一包白沙烟,给她五块,她总会找给我五毛和一个微笑。所以我喜欢上了她,当然,也许是因为我买的烟比较多的缘故。
本来我们想开一家网吧的,可是买机器的钱比较多,不像开理发店,连执照我就花了500多。不过我给我的哥们儿们每人免费理了个发,算是开张大吉,其实就是练练手。我的所有理发技巧都是在那个混乱的傍晚学来的,那天的结果是我无论如何都要请大家喝酒。而阿紫只是看着我们微微的笑,我知道她很开心。后来我的哥们儿们就顶着我的胜利果实慷慨激昂地奔向了祖国各地去寻找他们的大好前程。而我则不思进取地在西街上发呆。
更何况阿紫应该有一个安静的生活环境,最多是剪刀的嚓嚓声,而不是CS里的GOGOGO还有碧海银沙里毫无遮拦的脏话。当然这些阿紫并不知道,她只知道QQ的响声和雪村的flash并且一看就笑个不停。但我知道,因为那些我都干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为能开个理发店而不是网吧感到庆幸,从此伴随我们的只有洗发水和摩丝的清香而不是彻夜不散的烟雾。多么高尚的生活!我不止一次这么想。
还是这个四月的下午阳光灿烂,我的理发店没有客人,只有我和我的阿紫,懒散的相互依偎在沙发里,镜子中的两张脸在各种洗发水瓶中间绽放着同样的笑容。
在很多个下午,或者阳光也灿烂,或者细雨绵绵,总之我的理发店没有客人,我就到隔壁翻几张电影,拿回来和阿紫微笑的看着。隔壁的片子很多也很好,我经常把《苏州河》拿来看,我和阿紫都喜欢,因为周迅的声音很沙哑也很动听,而且阿紫听得见,多好的姑娘!每当牡丹说“如果我不见了,你会像马达那样找我么?”阿紫总是刻意板着脸看我,我就呆呆地说:会阿。于是我们开始开心的笑,最初她不出声音,我出声音;后来我们都不出声音,就那样美美地笑。笑我们所能拥有的快乐的时光……
阿紫真的是个好姑娘,人又漂亮,又安静,简直太完美了。我一直想,如果有一天她开口说话了,我肯定就不会爱她了并且夺路而逃,连那两把剪刀都不要了。因为那就不是我的阿紫了,我的阿紫是安静的。
就在这样一个四月的阳光灿烂的下午,我的理发店没有客人。太阳总会妥协,慢慢露出叹着气的阴影,而人们开始在阴影中变得活跃。对面楼的阿婆,刚下班的中年男子,学校里出来的情侣还有三五成群傲视一切却颓丧无比的大四学生。他们都奔向了夜晚凉爽的生活,或者是一斤新鲜的鳝鱼,或者是一份迟到的报纸,或者是仍然浪漫的银质手环,亦或者是不知道下顿在哪里的穿肠烈酒。
而这些都与我无关了,我静静的躲在我的理发店里,躲在我亲爱的阿紫身边,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没有客人的下午的末梢,轻声反复的呢喃着“会阿,会阿……”并且和我亲爱的安静的阿紫等待着我们的第一个客人。
阳光灿烂的下午理发店里仍然没有客人……